1、
这是一间小旅馆,小到放下一张床后只有不到半米的空间供人活动,它四壁是用纸板做的,所以隔音效果极差,左右房间的咳嗽声、呼噜声、咒骂声声声入耳,空气里还经常漂浮着死老鼠、精液、臭脚丫子的味道,至于蟑螂,更是成群结队地在墙角游行。它唯一的优点就是房租十分低廉,每天只要10块钱。
陆尘疲惫地躺倒床上,稍一动弹,它就发出嘶哑的吱嘎声。他用小刀在床头刻下数字“17”,这表示他已经在这住了17天。17天里他的脚步印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,结果令人沮丧,没有任何单位愿意用他,因为他什么都不会,他只会画画,而且只会画国画。
要是当初学的是油画或者水彩画就好了,陆尘想,至少这样可以去广告公司画广告。
从怀里掏出烟盒,陆尘打算吸一根烟提神,可是一捏之下,陆尘发现烟盒已经空了。随手把它抛入床底,陆尘坐起身子无聊地打量四壁。象床头一样,四壁也写满了数字,想来也是那些来城市里打拼的前辈们留下的吧。陆尘发现这些数字有大有小,小的只有一、两天,大的却到了百位。
一些数字旁边还有特殊符号,或者一、两句话,这些话多半是咒骂某某老板黑心,要么就是励志的豪言壮语。陆尘无聊地看着,突然,他的视线在接近床板的一个角落停顿,那儿也有一组数字,最后一位是73。吸引陆尘的并不是这组数字,而是它傍边一幅白描女人画像。这画像眉眼栩栩如生,那怅惘寂寥的神情仿佛随时会浮出墙面,幻成一个真实女子。陆尘拂去蛛网灰尘,看见在画像右下角还有一行字:洛月自画像。
洛月?大概是以前的某位房客吧?陆尘心想,他趴在床上仔细地端详画像,一阵睡意袭来,他感到眼皮越来越重……渐渐阖上……
睡梦中,陆尘忽然被一阵脚步惊醒,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推门而入,旁若无人地走到自己床边,然后一屁股坐下,弯腰脱去脚上高跟鞋。
“你是谁?怎么随意闯进他人房间?”陆尘冲着女孩背影质问,女孩却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,径自坐在那一动不动地发呆。“说你呢,是不是走错了?”陆尘把声音提高了N分贝,女孩却依旧对他的话充耳不闻。陆尘有些生气了,伸手去推女孩肩膀。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陆尘目瞪口呆,他看见自己手指溶入女孩的身体,如同一个光影,而非实物。
抬起手,陆尘疑惑地用另一只手去触摸这只手,两只手在他眼前相交、毫无阻碍地互相穿越。怎么回事?陆尘恐慌地抚摸自己脸颊、自己身体,除了眼睛可以看见,他诧异地发现它们根本不存在了,只是一个幻影。
我死了吗?还是在梦中?陆尘从床上爬起来,太荒唐了,这一切真是太荒唐了!陆尘喃喃自语,一转头,他目光忽然触到正坐着发呆的女孩脸上,陆尘心头一震,这副容颜他太熟悉了,不正是刚才墙上的画像么?
“你是洛月?”陆尘脱口问道。
2、
洛月在墙上记下数字“57”,这表示她已经在这个小旅馆里住了57天,这个数字同时也表示陆尘以一种奇怪的形态存在了57天。
这57天里,陆尘想尽办法和洛月沟通,最后却不得不放弃,因为他无法和洛月交谈,不管他说什么洛月都听不到;他也不可能写字,因为他不是一个实体,根本就拿不起笔;他甚至没办法做手势,因为洛月也看不见他。
陆尘只能在洛月回来后围着她乱转,或者静静坐在一旁看她。开始他还有一些畏惧和羞涩,总是离洛月远远的,后来渐渐胆子大了,他在洛月沉思以及熟睡的时候也敢靠近一些。莫名的,他喜欢看这个女孩安静时的模样,喜欢她轻轻扇动的眼睫毛,喜欢她轻柔的呼吸,更喜欢她坚强的眉头。
通过这些天的相处。陆尘看出洛月其实生活得很苦,虽然出门衣着光鲜,但在旅馆里却经常以馒头凉水凑合一餐。现在工作难找,陆尘自己深有体会,她一个女孩相对而言就更艰辛了,每每看到洛月拖着疲惫的身体失望归来,陆尘就好想抱抱她,给她些安慰。
可陆尘知道自己是无法抱住洛月的,他无法抱住任何东西,包括自己。每逢这种时刻他只能用温柔的目光追随着洛月,默默的看着她。
今天的洛月与往常不同,她脸色异常红艳,呼吸急促,回来后一头栽在床上,翻来覆去的展转难眠,偶尔,还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。病了吗?陆尘担心地坐在床边,他想摸摸洛月的额头,却只能用指尖虚虚划过。 “病了就要看医生、要吃药。”陆尘坐在她床边说,虽然,他明明知道她听不到自己的话。就算听到她也不会在意,这个坚强的女子一定会硬抗着,他太了解她了。
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?眼看着洛月越来越痛苦,陆尘焦虑地思索。不知道为什么,似乎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,让他无法离开这个房间;而且以他的状态,也不可能出去喊人,不能给洛月买药或者请医生,不能为她拧一条湿毛巾……
陆尘沮丧地发觉,他其实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这样无奈地陪伴着她。
3、
洛月在床上昏迷了三天,三天里陆尘几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,从洛月断断续续的呓语中,陆尘慢慢了解这个女孩的凄凉身世,他了解到洛月原来也是学画的;了解到她幼年丧父,母亲改嫁;了解到她为何孤身一人离家闯荡,因为她唯一的亲人母亲也在今年去了,而继父对她心存不轨。
陆尘的现状也很落魄,同病相怜,他越发关心洛月。只是他的关心拘于虚幻形体,只能化做深深凝视……
第三天,洛月高烧终于退了一些,她醒转过身睁开眼睛。第一件事居然是对着陆尘虚弱一笑。
“你……,你看得见我了?”陆尘欣喜若狂地问道。“我看得见你,在发烧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有人守在自己身旁,原来是你。”洛月点点头,艰难坐起。“你快躺着休息,别动。”陆尘制止洛月:“这么说你也听到了我的声音?”
“当然。”洛月听话地躺下,温柔的看着陆尘:“你究竟是谁?怎么在我房间?”“我是谁?这说起来话就长了。”陆尘苦笑:“我是你离开这儿以后住进这个房间的客人。”“以后的客人?”洛月对陆尘的话感到糊涂。“是的,我在你离开之后住进了这间旅馆,一次无意中我看见你留下来的自画像,看着看着,迷迷糊糊睡着,醒来就……”陆尘向洛月解释。
不过这很难解释清楚,陆尘想了想,他把手伸向洛月:“你握握我的手。”洛月依言伸手去握,却握了一个空。“怎么会这样?”她惊讶地望着陆尘。“我也不知道,总而言之,我醒来后就变成这样,而且我还回到了过去,回到了你住在这个房间的时候。”陆尘耸耸肩膀苦笑。
“你来了有多久?”“六十天。”“六十天?!这么说两个月来你一直在我房间里?我的一举一动你都看得清清楚楚,包括我换衣服。”洛月感到不可思议,也十分羞涩。“是的。”陆尘老实告诉洛月:“我曾经尝试和你联系,但一直没有找到办法。而我……,而我也无法离开这间房。所以,请你原谅!”
“算了,这不能怪你。”洛月摇头,她伸手取过枕头边的一枝笔问陆尘:“我昏迷了多少时间?”“三天。”陆尘告诉她。“三天?看来我要记下58、59、60三个数字了。”洛月抬手在墙上记数。
忽然,象是想起什么,洛月转过头,双眼紧盯着陆尘:“我记下的最后一个数字是什么?”
4、
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,转眼陆尘和洛月在一起又待了十一天。
这十一天中,洛月的病情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陆尘就和她说话,他向她讲述童年往事、一路漂泊的见闻,还有一些笑话趣谈,他千方百计地哄洛月开心,他心底怜惜这个女孩,希望她能多笑笑、再笑笑。可惜洛月总是不笑,偶尔露出一丝笑容,也是浅浅淡淡的一掠。她心里太苦了,陆尘知道,苦得忘了笑颜。
而在洛月病情发作、难受时,陆尘就默默陪伴着她,他不断祈求上天让自己替洛月难受,不要再折磨她了。
对于洛月的疾病,陆尘开始总是催促她去医院看看,但当他知道洛月已经半年没有找到工作就什么也不说了,这世道的一些心酸,非同命人不能理解。
今天洛月的状态比往常又差了许多,脸上苍白得已经没有血色。喝了一碗粥,她斜倚床头,陆尘站在对面墙角担心地打量她。忽然,洛月对陆尘招手,把他唤到近前。
“坐下吧。”洛月指着身傍。“嗯。”陆尘小心翼翼地坐下。
“这些天来,谢谢你一直陪伴我。”洛月看着陆尘,柔声说道:“都怪我画了那幅画像,把你变成这样。”“这怎么能怪你呢?这是缘分。缘分要我来,我就来了,和你无关,而且……”“而且什么?”“而且我很高兴能够陪伴你一起生活这段时光,只可惜我什么都做不了,无法帮助你,只能傻呆呆看着。”“不,你不是什么都没做,你给了我很多温暖,这些温暖是我从前从未体验过的,我很开心,真的。”
“我也很开心,真的。”陆尘眼眶有些湿润。“你开心什么?”洛月虚虚握住陆尘的手,笑着问他。“我开心,是因为我喜欢……”陆尘诺诺,那个“你”字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。“不用说了。”洛月伸出一根手指竖在陆尘嘴唇上:“我知道。”
“要是你是一个实在的人就好了,我可以倚着你肩膀睡觉。”洛月把身子移近陆尘,轻轻叹了一口气:“一定是老天看我孤独可怜,所以才派你来。”
5、
最后一勾斜斜往上一提,一个阿拉伯数字“3”完美呈现,配合它前面的数字“7”,恰好形成十位数“73”。
“你曾经告诉我,我写的最后一个数字就是它,看来,今天是我待在这儿的最后一天。”洛月回过头虚弱一笑,她从枕头下掏出一面小圆镜,照着镜子理了理头发,然后提笔又在墙上勾抹。“我的自画像在这个位置,对么?”她一边埋头画着,一边问身后陆尘。“就是这个位置。”陆尘回答。“我得画好一些,因为要给以后的你看。”洛月微笑。
静静看着洛月绘画,陆尘心中十分温柔,他伸手抚摸洛月长发,当然,这种抚摸洛月是感觉不到的,因为他只是一个空幻的影子。
就当陆尘完全沉浸到这种无言的温柔中时,正在绘画的洛月突然对他说道:“给我唱一首歌吧,好吗?”
唱什么呢?陆尘思索,这段奇异的感情会让自己刻骨铭心,一辈子都忘不了,什么歌又能够表达它?
“不让岁月倦了等待的心/我的世界随你到天涯遥远/窗前灯火此刻悄悄熄灭/我心轻轻擦亮你如水的容颜……”想了想,陆尘唱起一首叫《携手游人间》的歌:“不管繁华成落叶暂时没荒野/承诺永远不如记得每个今天/你我相隔遥远,人世偷偷改变/历尽万水千山,是否心意相连……”
歌声在房间里飘荡,却是无声无息。这首歌只有一个人可以听见,这人离陆尘很近,但又很遥远,他只能默默看着她,看她到地老天荒。
一曲终了,陆尘看到洛月的自画像也画好了,她举着笔,似乎还想写些什么。
“歇歇吧,别累坏身子。”病中身体需要静养,陆尘弯腰劝洛月休息,可是连劝数声,他发现洛月还是一动不动。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上陆尘心头,他连忙低头仔细察看,发现洛月脸带笑容,却是已经走了。
6、
抬起头,陆尘抹去满脸泪水,熟悉的、实在的躯体感觉又重新回到了身上。梦醒了,他知道,可是梦真的醒了吗?他却又不知道。
提笔在洛月的自画像旁画上自己的画像,陆尘喃喃自语:“我会一直陪伴着你,不管是过去、现在、还是未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