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
诸白是个浪迹天涯的人,他的爱好就是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,他很喜欢这样漂泊的生活,喜欢这样无拘无束地做一个过客。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过长,也从不迷恋沿途的女子,他给人的印象总是闲倦而温和,有一点寂寥,有一点无心。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,他自己似乎也说不清楚,他只是隐约地觉得,自己可能是在寻找一样东西。
一个冬季寒夜,诸白行到一处野外,天色已经极暗了,还下起了雪。在此之前,诸白曾在一户路边人家的檐下喝了几口酒,但此时酒劲早已经散去,刺骨的寒意侵入他的肌肤。好在天无绝人之路,远远地诸白望见前面暮色中有一点灯火的微光。
诸白疾步向这点微光走去,近了才发觉原来是一家旅馆的门灯。这样荒僻的野外,居然有一家旅馆?诸白好奇地站在灯下左右打量,一根苍虬的梅枝从这家旅馆墙后伸出,正罩在他的头顶上方,枝上缀满了星星点点的花骨朵,晶莹剔透含苞待放,在雪影灯光下美得触目惊心。从梅枝上挪开目光,诸白又去看旅馆的招牌,是瘦金体的‘落梅’二字,笔画清奇狂放不羁,好似一条墨龙般要破匾而出。
雪越下越大,诸白不敢在门外久待,他走上前抬手叩门,高声喊道:“有人吗?”声音遥遥送了进去,却是一片寂然。诸白又接连叫喊了几句,方听到有拖沓的脚步声由旅馆内传来,慢慢走近,然后门“吱呀”一声被从里面打开,一张满布皱纹的脸出现在诸白眼前。
诸白骇了一跳,往后疾退。这张脸定定地看着他,并不言语。待到诸白心定下来,才瞧清脸的主人是一个老婆婆,只是这老婆婆实在太老了,不仅老得鸡皮鹤发,还佝偻着腰,又穿着一袭黑衣,乍一看就像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幽灵。
“我行路到此,天黑雪大,希望能在贵处投宿。”诸白向老婆婆行了一个礼,想到自己刚才的慌张,他有些不好意思。老婆婆看着诸白,没有表示同意或者拒绝,良久,她方冲诸白招了一下手,然后转身先。
跟着老婆婆进到院子里,诸白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,直沁心脾。寻着这股淡香,诸白看到院中立着一株老梅。这老梅树干粗大,枝桠横斜,上面缀满了欲开未开的梅萼。这些梅萼就像他在墙外看到的那枝一样都是淡绿色的,仿佛是巧手的匠人用薄玉雕成花朵,然后嵌在枝上。
“好一株老梅!”诸白停下脚步,赞叹道。
2、
老婆婆领着诸白,沿着木制的回廊来到一间房子门前,她伸手推开房门走进去,点燃桌子上的一根蜡烛。昏黄的烛光下,诸白看清房间里只放着一张床、一个桌子、两把木椅,靠墙还有一个衣柜,都是简陋的粗木家具,没有上漆。
诸白伸手摸了摸床上的被褥,有一些潮,却很干净。他回头想向老婆婆要一瓶热水洗漱,却发现老婆婆已经悄然走了。也罢,就这样随意过一夜好了,诸白安慰自己,走过去把房门关上。关门时,诸白透过眼角的余光,发现院子里的梅树下似乎有人影一闪。
一宿无梦,清晨诸白起床,他伸了个懒腰,打开门。屋外的雪已经深可积膝,风倒是停了,但雪还在不停地下,这样的天气不可能行路,诸白无奈地想。此时,院子里老婆婆正抱着一大捆木柴经过,诸白赶忙走上前,从老婆婆手中接过木柴替她抱着。
随老婆婆进入厨房,诸白放下木柴。“婆婆,我可能要多住几天,这雪太大了。”诸白一边捶着腰一边说道。老婆婆坐到灶前,燃起灶火,她扭头望向诸白,默默点了下头,算是听见了。“这里就你一人吗?”诸白想起昨晚梅树下的人影,好奇地询问,老婆婆却专心烧火不再理他。“这么大的旅馆,你一定有帮手一起打理吧?”诸白不死心地又问,他蹲下身子,帮老婆婆塞了一根木柴进灶。
灶火熊熊地燃烧起来,厨房里的温度渐渐升高。等锅中的水汩汩地沸腾了,老婆婆转到一边,用一把木瓢往锅内舀米,她先浅浅舀了一点,低头看了看诸白,又加了半瓢。
“婆婆,院子里的那棵梅树有多少年了?”诸白再度没话找话地和老婆婆搭讪,这次老婆婆狠狠瞪了他一眼,抬手沾了些锅盖上的水汽,在灶台上划出“500”三个阿拉伯数字。“五百年了?!”诸白惊叹出声。“你别靠近它,它可已经老得成精,会吃人。”老婆婆在灶台上划字恐吓诸白。“老得成精?”诸白心中暗笑,他想对老婆婆说:“你也老得成精了。”不过这话实在大不敬,诸白可不敢把它说出来。忽然,诸白像是想到什么,他疑惑地抬起头:“婆婆你怎么一直不说话?莫非……”
“莫非什么?”老婆婆冷冷地盯着诸白,指尖继续写道:“莫非你才看出来我是个哑巴?”
3、
吃罢早饭,诸白在旅馆中闲逛,他走到昨日的回廊,倚着栏杆赏雪。院中老梅上的花萼过了一夜,有些已经开始绽放,微绿的花瓣上积着些新雪,越发显得玉洁冰清。其中一枝蜿蜒地伸进回廊,正斜斜地横在诸白面前,诸白伸手欲摘一朵,却在将触未触的瞬间止住。这梅花如此晶莹洁净,让诸白自惭形秽,只觉自己摸一下都是亵渎。
就在诸白举着手发愣的当口,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。诸白闻声转头,看到一位留着齐耳短发、肤白胜雪的少女正坐在对面栏杆上望着自己。“你是昨夜来的客人吧?”少女脆声询问。“是的。”诸白微笑回答。“贾婆婆的落梅驿很久没有开张了,难得你能寻到这里。”少女一边摇晃着长腿,一边和诸白闲扯。“这儿叫落梅驿?”诸白感兴趣地追问。“是啊,你才知道吗?”
(该帖作者修改过2次,最后修改于2006-07-03 13:00:2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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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楼主:唐伯鼠] 发表于2006-06-12 11:16 [彩信][引用][回复][编辑] [投诉]
“我知道‘落梅’,却不知道叫落梅驿,旅馆一般总是叫做什么旅社、或者什么酒店,‘驿’这个字,却是很少有人用了。”诸白向少女解释。“原来如此。”少女露出恍然的神色:“贾婆婆就是这般爱风雅,那些个俗称她是断然不肯用的。其实世俗里有些东西还是挺不错,比如那个迪斯……什么乐园。”“迪斯尼乐园。”诸白纠正少女。“对,迪斯尼乐园,我就很喜欢。”少女点头。
“你要小心哦,贾婆婆的住宿费不便宜。”少女笑嘻嘻地上下打量诸白:“你若付不起可就惨了。”“哦,要多少钱?”诸白神色不变,他走南闯北各种黑店都见过,对付一个老婆婆自然并不慌张。“不要钱的,落梅驿从来不收客人钱财。”少女摇晃着脑袋,像看着一个乡下人一样看着诸白。“那要什么?”不收钱财的旅馆诸白倒还是第一次听说。“要……”少女突然往后一翻身,敏捷地躲到回廊外的一丛冬青后,她伸出半边脑袋冲诸白做了一个鬼脸:“贾婆婆来了,不要告诉她我说了她的坏话。”
老婆婆来了吗?诸白转过身,发现老婆婆果然佝偻着腰走进回廊,她走到诸白旁边,小心翼翼地扶住那枝伸进来的梅花,把它轻柔地送出廊外。然后又看了诸白一眼,颤巍巍地走出回廊。
目送老婆婆远去,诸白对着少女藏身的地方喊道:“出来吧,婆婆已经走了,你快告诉我她要什么。”连喊了数声,冬青树后却是一片寂然,诸白纵身跳过栏杆,发现树后早已经没了人影。
低头望着脚下光滑平整的雪地,诸白的眉头悄悄皱紧……
4、
这真是一个古怪的旅馆,有古怪的老婆婆,还有古怪的少女。诸白走回回廊继续赏雪,心却再也静不下来,他一会想这雪终究是要停的,等它停了我就离开,此处太古怪了;一会又想这雪不妨多下几天,像所有的浪子一样,诸白对神秘的事情总是分外好奇。
这般胡思乱想了许久,一声幽旷的琴音忽然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。诸白寻声望去,看到老婆婆不知何时又走进了回廊,她盘坐在一块布垫上,双膝间架着一具古琴,正在勾弦调试。调好了音,老婆婆面容肃穆,端坐弹奏。
诸白侧耳聆听,听出老婆婆弹奏的是一首叫《问梅》的古曲。“问梅开未?重唱梅边新度曲,催发寒梢冻蕊。此心与东君同意,后不如今今非昔,两无言相对沧浪水,怀此恨,寄残醉。”轻拍栏杆,诸白随着琴韵哼唱。心情渐渐沉静。
一曲终了,仿佛尤有余音在廊间梅下缭绕。良久,诸白方回过神,击掌赞叹:“好曲!”
“问梅开未?……两无言相对沧浪水,怀此恨,寄残醉。”诸白又低头吟唱了一遍,深觉此琴曲甚是符合当下情景。问梅、问梅,他忽然也想问问眼前这一树的梅花,这是何处?人是何人?来路渺渺,去路苍苍,他是该留下来多住几日,还是等雪停就走?
“婆婆……”诸白抬起头,欲求老婆婆再弹一曲,却发觉老婆婆已经抱着琴离开了,只留给他一个瘦弱的背影。也不知道是眼花还是角度问题,诸白突然觉得老婆婆的腰没有昨晚佝偻得厉害,恍惚中竟有一丝婷袅的韵味。
痴痴发了一会呆,诸白抬手在栏杆的积雪上写下四句诗:“雪冷琴声澈,庭幽梅影沉。良宵温梦好,谁为花下人?”写诗是文人的游戏,诸白原本是不爱的,但此时此刻,他心由境生,却是无端地有了感触。
写完诗,诸白也转身回房。待他走后不久,回廊外的雪地上忽然冒出一个小雪人,这雪人越长越大,转瞬就和真人一般无二,只见她妙曼地原地转了一圈,就变成了刚才和诸白说话的少女。少女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栏杆边,低头观看诸白的留诗,看着看着,少女嘴角露出调皮的笑意,只听她似乎在自言自语:“贾婆婆等了五百年的人,难道就是他?”
5、
是夜,回想上午的所见所闻,诸白辗转反侧难以入睡,直到夜半时分一缕琴音透窗而入,才让他慢慢安宁下来。这缕琴音缥缈幽怨,仿佛离人哀泣,又像空闺低诉,和白昼的那一曲却又不同。诸白躺在床上静静听着,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睡着,做了一个梦。
这是一个奇怪的梦,梦中场景是一方小院,小院里有两个人,一个是著长衫、戴头巾的读书书生,一个是穿着粗布长裙、头插荆钗的秀丽女子。书生站着,捧着一卷书吟哦;秀丽女子坐着,手中拿着一件男人衣裳缝补。两人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情,时不时温柔地互相对视一眼……
很显然,这是一对古代的恩爱夫妻。从梦中醒来的诸白坐在床头,对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感到困惑,第六感让他觉得这个梦应该和自己有关,那书生、还有那秀丽女子,都让诸白觉得眼熟,甚至让他感到十分亲切。这种亲切像什么呢?诸白皱着眉头思索,对,就像在镜子里看到自己。
莫非这就是自己的前世?诸白好奇又有些兴奋地猜想,如果是的话,自己前世是书生还是那秀丽女子呢?当然,作为一个男人他比较倾向书生这个答案,但是遥远的前世谁也说不清楚。可惜这个梦做得太短了,诸白遗憾地摇头。窗外琴声已经消失,看来老婆婆也回房休息了,诸白再度缩回被窝,他闭上眼睛,希望能继续刚才的梦境。
可是接下来的梦境尽是杂七杂八的内容,和上一个梦完全无关,这般浑浑噩噩地睡了半宿,诸白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,趴在窗口他向外张望,院中的梅花已经完全开了,满树的绿萼把飞雪都映得微碧,蔚为壮观。诸白看见自己昨日留在栏杆上的诗已经被夜雪遮掩,但在其上又新添了一首,这首新添的诗字迹娟秀,像是女子手笔。诸白凝神细看,不自禁读了出来:“野枝横暮影,晚来更伶仃。惟记百年约,凄凉灯下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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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:Re:聊斋夜谈——每天三个故事 (2楼)
[楼主:唐伯鼠] 发表于2006-06-12 11:19 [彩信][引用][回复][编辑] [投诉]
谁在和我唱和呢?诸白脑海里浮出昨日少女的影子,但转瞬他又摇头否决了这个猜想,因为这首诗里用了“伶仃”和“凄凉”两个形容词,而这都不是活泼少女爱用的词汇;看诗的含义,似乎是这棵梅树在回答自己,难道?难道这棵梅树真的成了精?
不,不可能的。诸白嘲笑自己的胡思乱想。排除了少女和梅树,剩下的人只能是老婆婆。老婆婆会弹琴,或许也写诗,但她为什么要写这首诗呢?诸白想了一会想不明白,便懒惰地不去想了。他肚子饿得咕咕叫,披衣起床准备去找点吃的。一拉开门,却和一人撞了个满怀。
6、
来人正是昨日少女,她堵在门口,伸手指着栏杆上的字迹向诸白笑吟吟地介绍:“有人唱和你的诗了。”“我知道。”诸白头也不抬,准备绕过她出门。少女着急地一把拉住他袖子:“你不看看吗?”“我看过了。”诸白告诉少女。“有何感想?”少女感兴趣地询问。
“什么感想?”诸白茫然地站住脚步。“木头!昨天看你写下那首诗,我还以为你都想起来了,不枉婆婆的一番痴心。”少女伸出手指狠狠戳诸白的胸膛:“原来你还是糊里糊涂的一个浑人。”“说什么呢?”诸白一头雾水。他不想再和少女纠缠,挣脱袖子就欲开溜。
“慢着!”少女在诸白身后喊道,“你想不想知道在落梅驿里住宿需要什么?”“需要什么?”诸白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“在落梅驿里每住一天,就要交一首咏梅诗以抵宿资。你已经住了两天了,按规矩要写两首。所以贾婆婆的这首诗,你还是认真看看吧,然后再唱和一首。”“如果不唱和呢?”诸白反问。“如果你拒不唱和的话……”少女斜眼瞟着诸白:“就会被贾婆婆埋到树下做花肥。”
“真的吗?”诸白故作惊奇,他看到老婆婆正无声无息地走过来,冷着脸站在少女背后。“真的,贾婆婆很厉害哦,她把你脚一剁、手一剁、眼珠子再抠下来……”少女手脚比划,声情并茂地吓唬诸白。不经意间她一低头,看到地上有三个影子,顿时吓得一缩脖子,噤口不言。
“婆婆,早上好。”诸白忍着笑,和老婆婆打了个招呼。赶紧从少女身边溜掉,走进旅馆的厨房,在厨房桌子上诸白看到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粥,还有几碟小菜。诸白实在饿极了,他坐在桌前不客气地端起碗。
诸白吃到一半,门口光线一黯,老婆婆从门外走了进来,她一直走到桌前,默默地坐下盯着诸白看。诸白被老婆婆瞧得心头发毛,鼓起勇气问道:“婆婆,有什么事情吗?不会真的要拿我去做花肥吧?”这旅馆处处透着古怪,诸白还真有些担心了。然而他看到老婆婆摇了摇头,突然眼里垂下泪珠,晶莹的泪珠慢慢地顺着那张布满沟壑的面颊滑落,一滴滴跌到桌子上。
“婆婆,你……”诸白慌张地站起来,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个老人的眼泪。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哭,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,他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,看着老婆婆在自己眼前像个小女孩一样哭泣,眼泪一滴接着一滴。
7、
“妞妞,你看这株绿梅如何?”“这般矮小,是梅花吗?”“当然,这可是我花了5两银子从东门花市买回来的,种在院子里陪你,你要好好看护它。”“知道了,诸郎。”“要记得给它浇水,待我赶考回来,希望能看到它开花。”“夫君放心,等你金榜题名回家,它一定会开出满树的花朵迎接。”“不光要它迎接,还要你洗干净了在床上迎接为夫。”“诸郎你又取笑我!我不和你玩了。”“好呀,竟然敢不和为夫玩,看我怎么惩罚你。”“啊!诸郎饶命,妞妞知错了。”
梦中书生和秀丽女子的对话到此突然打住,取而代之的是男女的喘息声、呻吟声,良久,诸声停歇,只见一只素手撩起帏帐,推开床边小窗。“诸郎,下雪了!”“下雪好啊,娘子为我弹奏一曲以助观雪之兴吧。”书生懒散的声音从帷帐内传出。“你呀,赖在床上还观雪呢。”秀丽女子嘲笑书生,但还是伸手摘下挂在床头的古琴:“要我弹琴可以,你听琴后得写诗回赠我。”秀丽女子转头对帐内说道。“但凭娘子吩咐。”帐内书生微笑回答。
秀丽女子执琴而坐,轻挑慢抹,叮叮咚咚的琴音顿时流满一室,书生躺在床上闭目聆听,陶醉其间。忽然,他一跃而起,取过桌上纸墨,笔走龙蛇,待书生写好掷笔,秀丽女子也正好一曲终了。她放下琴,走到桌边低头观看:“雪冷琴声澈,庭幽梅影沉。良宵温梦好,谁做花下人?”
“娘子喜欢吗?”书生从后面搂住秀丽女子的腰,在她耳边笑着询问。“喜欢。”秀丽女子桃腮泛红,轻声回答。“娘子喜欢就好。”书生说罢,低头轻轻吻下……
从梦中醒来,秀丽女子的琴音仿佛尤在耳畔,诸白呆呆失了一会神,又揉揉太阳穴,那缕梦中的琴音却还是没有消失,诸白凝神细听,发现琴音原来传自窗外。诸白推开窗户,只见一轮皎洁明月挂在中天,大雪已经停了。院中梅树下,一个单薄的身影正盘膝坐在雪地上抚琴。
“妞妞!”诸白失声叫道,身影也闻声回头,却并非诸白梦中的秀丽女子,而是老婆婆。为什么老婆婆会弹梦中秀丽女子的琴曲?为什么她的背影和秀丽女子如此相像?诸白心头疑惑,他愣愣地望着树下的老婆婆,树下的老婆婆也回头望着他,两人遥遥相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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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:Re:聊斋夜谈——每天三个故事 (3楼)
[楼主:唐伯鼠] 发表于2006-06-12 11:20 [彩信][引用][回复][编辑] [投诉]
月色下,诸白清晰地看到老婆婆眼中两行清泪又潜然而下。
8、
“真是笨人!到了此刻还不知道她是谁吗?”院子的一角阴影内,少女急得恨恨跺脚暗骂诸白愚蠢。“也罢,我再帮你们一把吧。”少女抬起头,轻轻朝诸白吹了一口气。
顿时一阵晕眩袭来,诸白眼前景物忽然改变,变为他梦中十分熟悉的场景。只是这次书生似乎即将出门远行,秀丽女子一边为他系好行囊,一边殷殷叮嘱:“夫君此去博取功名,一路上一定要小心照顾自己。我在家中等你归来。”顿了顿,秀丽女子加重语气说道:“你若一年不归,我等你一年;你若十年不归,我等你十年;你若百年不归,我等你百年;你若千年不归……”
“妞妞。”书生感动地握住秀丽女子双手,也慎重承诺:“不管千辛万苦,不管是否考中,我都一定会回来见你,哪怕相隔千百年。”
二人别后,诸白看见书生走马乘船,遥遥向京师而去,一路风餐露宿,然而快走到京师时,他却不慎染上风寒。寒毒入体,加之无人照料,书生躺在客栈里昼夜咳嗽,病情越来越重,终于在一天寒夜,他口中不断念叨着“妞妞”,病逝异乡。
画面到此一转,转回当初的小院。诸白看见秀丽女子坐在书生手植的梅树边,天天等书生归来。然而一天天过去,一年年过去,当年小梅树已经长成老梅,梅花也开了又谢、谢了又开,秀丽女子的鬓边也染上了白发,书生却依旧没有音讯。秀丽女子毫不死心,依旧在梅树下等待,后来为了更方便打听书生消息,秀丽女子更把小院改成了驿站,取名叫落梅驿。
落梅驿?诸白心中巨震,前尘往事一起涌上心头。他忽然明白了,明白了自己这些年的奔波是为了什么。是的,自己是在寻找,寻找一个五百年的诺言,一个叫“妞妞”的女人。
幻象消失,诸白推开门,慢慢走到梅树下,他执起老婆婆的双手。这双手当年是多么的光滑柔软,如今却枯萎如柴……,诸白心中酸楚,未语泪先流,他面前的老婆婆,也早已经泣不成声。诸白拥她入怀,在她耳边轻柔低语:“妞妞,我回来了。”
9、
这一觉睡得踏实漫长,醒来阳光已经刺疼眼皮,诸白摸索着欲捏身边人鼻子,象许多许多年前他们恩爱时那样唤她起床,然而身旁触手却是一片冰凉。诸白猛地睁大双眼,他惊讶地发觉自己并不是睡在床上,而是躺在一棵老梅树下,四周是空旷的荒野。没有房屋、没有落梅驿、没有木制的回廊、更没有他的妞妞。
“妞妞!”诸白一下跳起来,他焦急地大声呼喊,四处寻找。可是他找遍了周围,却什么也没有寻见,最后他沮丧地又回到梅树下,痴痴地望着那一树绿萼发呆。“难道,这真的只是南柯一梦吗?”他喃喃自语,弯腰拾起地上的一瓣落梅。
忽然,他蹲下身子,拂开积雪。只见积雪下面,斜斜倒着一块残碑,碑文刻着三个字:落梅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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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羽燕] 发表于2006-06-12 11:26 [彩信][引用][回复][编辑] [投诉]
瞳
1、
我们这儿的冬天极其寒冷,尤其是春节前后。上午我出去买年货,在街头遇到一个奇怪的男人。这男人身材高大,满脸胡子,头发凌乱,穿着一件蓝色的旧羽绒服,大大咧咧地坐在路边抽烟。
我经过这个男人身旁时向他好奇地望了一眼,他也恰好抬起头,迎上了我的目光,那一瞬间不知道是幻觉还是身后的投影,我清晰地看见男人右瞳孔里有一个女人头像,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,年纪大约二十来岁,长发、瓜子脸、大眼睛,神色间有一丝忧郁,一双黑如点墨的明眸透过男人的瞳孔仿佛正定定地看着我……
我刹那失神,直到陪我上街的表妹轻轻推了我一下方才惊醒,这时男人又已经低下头。“岚岚,你看见那人的眼睛了吗?”我轻声询问表妹,“没注意,有什么特别吗?”表妹不经心地嗑着瓜子反问。“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女人。”我告诉表妹,“别瞎扯了,你是想念嫂子过度。”表妹嘲笑我,我双眼一翻,不再言语,心中却依然疑惑。
买完年货,我见天色尚早,便喊表妹先回去,自己在街上闲逛。走着走着,我又鬼使神差地来到遇见男人的地方,他还坐在那儿抽烟。我蹲到他身旁,也掏出一根烟:“大哥,借个火。”
男人随手从怀里掏出打火机递给我,趁着接打火机的空当,我再度打量男人眼睛,这次我看得十分清楚,男人右瞳孔里果然有一个女人,或者说一个女人的头像。大约是发现了我的注视,男人笑了一下:“我右眼里有个女人头像,你看到了?”
“是的,很有意思。”我点头。
“有意思?”男人又笑了一下,这次笑容却带着一丝苦涩:“因为它我失去了工作,也失去了亲人,大家都说我是妖怪,不愿意和我在一起。可是我却并不后悔,因为那是我最心爱的人的头像。”
“不是天生的吗?”我疑惑地问道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男人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:“说起它的来历,要追溯到十年前……”
“十年前在一次旅途中我邂逅了一个女人,我们彼此一见钟情,共度了数个良宵,在最后一天当我准备正式向她求婚的时候,她却突然告诉我:她很爱我,但不能和我在一起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感到十分不解。
“她说,她和我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,她不可能放弃自己熟悉的生活,而我也很难溶入她的生活。”
“我当时听了她的话一下子呆住了。整个晚上我什么也没做,我只是紧紧抱着她、痴痴看着她,我想把她牢牢记在脑海,连同这段感情这段爱恋。可是最后我却发觉,我不仅把她记在了脑海,也同时把她印进了瞳孔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们就天各一方,她回到了她的生活,消失在茫茫人海。而我因为眼睛里带着她的头像,开始四处漂泊。大家都惧怕我,说我是妖怪,说我眼睛里关着的是一个鬼魂。”
“一个头像而已。”我撇撇嘴,心中不以为然,瞳孔内的虹膜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血管和神经,这些血管、神经构成的图案千奇百怪,就算形成一副头像也有可能,不必因此就断定一个人是妖怪吧?
“不仅仅是简单的头像,它还是活动的。”仿佛瞧出了我的心思,男人向我解释:“它在不同的时间会有不同的表情,甚至在安静的时候我还能听到她的微笑和叹息。”
“真的?”我大感好奇,再度仔细观察男人的眼睛。细心看了一会,我发觉那头像真的是活动的,它一会儿皱眉、一会儿闭眼、一会儿微微笑、一会儿又神情幽怨哀婉……
“它是活的!”我一下子站起身,惊讶地指着男人,而男人只是静默地看着我。
“说实话,现在我也怀疑你是个妖怪,你的眼睛里关着的是一个鬼魂。”我叹了口气,拍拍男人肩膀,转身离去。
2、
这个北方城市的寒冷,尤胜于我曾经所处的山城。当然,它们的寒冷是有区别的,山城是冷而潮湿,北方城市是冷而干燥,就象两地的人各不一样。
过完春节,来到女友家后,因为拘谨,也因为习惯的不同,更因为自己懒散的本性,我很是做了几件错事,让女友失望,自己也格外沮丧。中午吃饭,我不慎又洒了一些汤汁在桌子上,女友这次虽然什么也没有说,但我瞧出她脸色阴沉,我的胃口也顿时全无,我低着头站起身,对女友父母说道:“阿姨、叔叔,我吃饱了,出去走走。”
推开门,我看见外面下起了雪,纷纷扬扬的雪花让人心情沉浸。紧紧衣领走进雪中,还没开始迈步,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挽住自己胳膊,我回头,发现原来是女友跟了出来。
“我陪你走走。”女友说。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握住女友的手。
雪越下越大,除了偶尔几辆汽车驶过,路上行人寥寥,我和女友无言走了一会,抬头看见前方不远有一家咖啡馆。“进去坐坐吧?”我提议。
要了两杯咖啡,我和女友对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,女友低头吹拂咖啡的热气,而我则默默地打量着她,这样的情景是我们以前十分向往的,但此时的心情却不一样。
“我们相恋多久了?”我问女友。
“四年多了。”
“四年?”我有些感慨:“大多数的时候我们都是在网络上度过,如今历经波折,终于在一起了,是不是又感到眼前人却让你很失望?”
“是的,有点。”女友抬起头,直视着我的眼睛:“你太大大咧咧,象个农民。”
“农民?不,我是山民,比农民更土气。”我笑了起来,轻轻拍了拍女友的手背。
“两个属于不同世界的人相爱,是让人痛苦的事情。”邻近的桌子边,一个中年女人幽幽叹息。
“有多痛苦?”我回头,看着这个叹息的中年女人,只见她披着一件白色裘衣,微微卷发,面孔白净,眼角有淡淡的皱纹。她年轻时的模样一定很漂亮,我猜测。年轻时的模样?我心里忽然隐隐一动,觉得这个中年女人自己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。
“很痛苦很痛苦,你无法和他在一起生活,却又会在以后的一生中时时想念他。”
“想念谁?”我一边思索着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中年女人,一边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。
“想念谁?就是想念……”中年女人眉头紧皱,她揉着太阳穴:“想念谁呢?谁让我这么想念?我知道有一个人让我很想念,一定有的!可是,我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?”
“既然忘记了,就别去想它。”我安慰中年女人。转身面对女友:“如果我们分手了,你会忘记我吗?”
“不可能。”女友摇头。
“我也一样,我无法忘记你。我会要你给我一天时间,让我不眨眼地看着你,把你的样子深深记入脑海。”
“那会看成对眼的。”女友扑哧一笑。
“对眼?眼睛?我知道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她了,就在那个男人的瞳孔里。”我一下子跳起,伸手指着中年女人。
“干嘛呢,公共场合注意点形象。”女友拉我坐下。
“我看见过她。”我对女友解释,然后又面对惊诧的中年女人:“我知道你想念谁?因为我见过他,就在不久前,我也见过你以前的样子。”
“他是谁?”中年女人希翼地望着我。
“一个男人,一个和你生活在不同世界里的男人,你们在一次旅途中邂逅、相爱,发生感情,但你无法和他结婚,在最后一天,他紧紧抱着你、看着你,看了你一天一夜,把你印进了他的瞳孔。”
“是这样的吗?可是我为什么完全想不起来?”中年女人苦恼地撑着额头思索。
“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完全忘记那段往事。”我小饮一口已经凉了的咖啡,透过咖啡馆的窗玻璃眺望这个北方城市灰暗的天空,这天空下面藏了多少故事啊。
“因为那段往事和你的头像一起藏进了那个男人的瞳孔,它已经远离你,而活在那个男人的瞳孔里了。”
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
“因为……,因为我相信他很爱你,爱到不愿意你受到任何伤害,他知道思念一个人是很痛苦的事情,他情愿自己一个人来承受这份痛苦。所以我想,在他看你的时候,心中一定不断在祈求上天不仅要把你的样子藏入他脑海,连同你的这段记忆也要藏入他脑海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的这些想法?”女友好奇地问我。
“因为我也是个男人,我也深爱我的女人。”
3、
走出咖啡馆,雪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。“回家吧。”女友牵起我的手。“要不要给爸妈带些菜回去?”“不用,家里都有。”
“对了,如果你是那个男人,你会怎么做?”女友翘起下巴,调皮地看着我。
“如果我是那个男人,我不会那么轻易放弃。我会去改变自己,努力地、认真地改变,适合你的要求,做你喜欢的人。因为我爱你,就必须进入你的世界。当然,要是我怎么做也无法令你满意……”
“那你会怎么样?”女友紧张地问道。
“那我也要把你藏进我的瞳孔,连同你对我的记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