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
月上柳梢头，肴残人微醺。

顾正德放下碗筷，步入书房。打开电脑，登陆网络，打开QQ。

片刻后，门扣轻启，李心莲端着一盏腾腾热茶送来顾正德身前，顾正德勿忙关掉QQ对话框，惊鸿一瞥间，李心莲已看到视频窗口里那张粉白的脸，以及腥红的唇。强忍住心里的怒火，李心莲退出书房。

系上围裙，戴上手套，利落的收拾餐桌，清洗碗盘，李心莲驾轻就熟。没花多少功夫，她就打理完毕。靠在沙发上，她仔细温柔地擦上护手霜。仔细审视她手掌：那是一双极美丽的手，细腻白晰，修长饱满，但这双手，却得操持家务，时刻任由污渍沾染！电视开着，她的眉头微蹙，视线无聚焦，思绪早已飘远。

突然，“咕咕咕咕……”一阵叫声惊醒了她，是顾正德的手机铃声，他把手机拉在餐桌上。李心莲拿起手机，来电显示“长发飘飘”，该是他的网友，她想着，敲门示意，她把手机递给顾正德。

李心莲轻轻带上书房的门，留下一丝缝隙，随即，她把耳朵贴了过去。

怎么又不吃晚饭呀…

身体要紧…

我关心你…

……

那是顾正德温柔的劝慰声，曾几何时，他也这样温柔地对待自己呢？那是好久远的事了！隐隐地，哽在心底地刺加快速度狠狠扎向她的心脏，不光是心痛，连四肢都痛起来，刺痛也是会漫延的呀！

够了，不想再听下去，李心莲快步逃离。

无措地坐回沙发，又发了一回呆。靠在沙发上，积蓄力气，李心莲终于站了起来。

沐浴后，李心莲穿上她最性感的那件紫色丝质吊带睡衣。擦去镜面的蒸气，李心莲出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：依旧丰腴美丽，光阴的折磨并没有让她苍老，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的艳丽。直发下垂，掩至胸际，柳眉杏眼中藏了三分的无助，二分的无辜，挟带着出浴后的清新，格外惹人怜惜，一点也看不出已然三十五周岁。既没有变老也没有变丑，依旧漂亮着，可是为啥他的态度却是大变样呢？

走出浴室，屏息抑气后，李心莲再次轻扣书房门后，走了进去。

“要添茶吗？”她的声音很好听，亦问得很温柔。

又是匆匆关上的视频窗口，顾正德的眼光并没有离开屏幕，他打开新的网页，做出很忙的样子，只是点点头。

续上茶水，李心莲端过去，顾正德连一个眼角的余光也没有舍得给她。终于忍不住，她拍拍顾正德的手，“我穿这样漂亮吗？”

“漂亮！”一边点头一边看网页，顾正德似乎真的很忙。

“可是你都没有看我一眼！明明唬弄我！”李心莲虽然提高音量，却仍然以爱娇的口气质疑。

顾正德抬头扫过李心莲，再点头，“嗯，漂亮！”

眼睛随着心走，心不在这里，眼睛还能看到她吗？李心莲失望地低下头，雾气在眼中堆积，在快要积成水滴下坠时，她奔了出来，“砰----”地一声，她大力甩上书房的门。房门内，顾正德又点开了QQ视频，眼光不曾离开屏幕须臾要，李心莲的伤心他根本没在意，也无暇在意。

 

（二）

不知从何时起，同居的日子变得很单调，乏味而空洞。

是什么时候，又怎么样认识顾正德的？李心莲记得清清楚楚。

四年前，刚离婚的李心莲还沉溺在前段婚姻的伤痛中，整个人飘然恍忽。为了帮她早日走出伤痛，朋友介绍了顾正德给她认识。那时的顾正德，36岁，离异，其貌不扬，个子与她一般高，外在条件虽然不好，但对心莲却有一颗温柔的心。

心莲还记得初见时他眼中的惊艳，还记得情绪低落时他的百般慰藉，记得他的温柔呵护，也因为如此，渐渐被打动，心伤慢慢地好了。认识一年后，就开始与他同居。只是，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当初打动她的一切都变味了呢？

天刚亮，顾正德就已出发上班。

敛神静思，李心莲努力抑制情绪。拿出化妆盒，她开始细细的描划。有多久没有使用过这些可以让女人更美丽的东西？从与顾正德同居后没有用过这些了吧！手法已渐渐生疏，粉底，眼影，睫毛肓，胭脂，唇彩，细细勾划之后，她变得神彩飞扬，眉目如画，掩去了萎弥狼狈，遮挡了严重失眠的痕迹。从来，李心莲都是一个美人儿。

换上最钟爱的合身浅绿色连身洋装，李心莲眼底渐渐有了一丝笑意，精神也好了两分，漂亮也能感染情绪。

一到公司，就听到同事的惊呼，“李姐，今天怎么弄得这么漂亮？有什么喜事？”

轻轻地一笑，却是难掩眼底的轻愁。欢愉，也是有程度的！难以启言的家庭生活，是李心莲心底的痛。

“李姐夫好有福气！能娶到李姐这种贤淑勤劳又漂亮的老婆！”另一个同事也说。离婚的单身女人很让人看不起，不得已，李心莲三年前到这家公司应聘时身份是已婚，同居也算是婚姻生活的另一种解释。

再笑笑，李心莲没有言语，开始做事，她一向不是多言的人。不说是非，在公司里人缘倒也不错。

中午，意外地接到顾正德电话，同居后，除非要紧事，他从不会打电话给她。

“今天我妈叫我们过去吃晚饭，你买点菜，早些过去帮忙做饭！”电话里，顾正德言简意赅，没有半句废完，说完，就挂上了电话。

愕然地望着传来盲言的听筒，我算什么，李心莲觉得心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
下午四点，李心莲开始拨打电话，想问顾正德，他想吃什么东西，下班后好去买。一路拨过去，电话里是优美的女音：“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，请您稍后再拨。”

过了十五分钟，再拨过去，电话里依旧是：“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，请您稍后再拨。”

每过十五分钟拨一次，终于，李心莲在五点三十五分拨通了顾正德的电话。

“怎么电话一直拨不通？在占线？”

“哦，一个老朋友电话，许久没见，多聊了一会。”

“下班没有？想吃什么？”

“已经下班了，我在回家路上，没关系，看我妈爱吃什么，你买点我爸妈爱吃的东西吧！”

通话干脆利落，与以前一样，顾正德与李心莲的通话时间保持在十五秒以内。

买了比较软的熟食----廖记棒棒鸡的牛肉，那是顾正德父亲爱吃的，买了糯米圆子，那是他母亲爱吃的，还有一些青菜及肉类。六点正，李心莲到达顾正德的父母家。

看了李心莲，顾母迎了上去，满脸的笑意，“心莲，你来了！快进去，我做好饭了，等正德一回来咱们就开饭！”

她很喜欢这个媳妇，勤快，能干，对儿子又好，收入也很不错，对老人又有孝心。拉了心莲坐在沙发上，顾母开始和她拉家常。

顾父走了过来。“我说，心莲，你们婚事也拖了这么久了，该办了！我看了个好日子，你和正德早些去把这个事给办了！”他也非常喜欢这个媳妇，知书识礼，又很会待人接物。

三年里，顾父已经提过很多次，要她和正德结婚。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，李心莲是怕了，更重要的是，顾正德从来没有提过，根本也有求婚的意思。同居，同样也挺好不是，享受婚姻生活，还不需要任何责任，李心莲在心底冷笑。

不住点头微笑，李心莲却是知道，老人终是要失望的！这样的顾正德，如真有结婚的意思，能放心托付婚姻给他吗？不能！何况他也无此意呀！

七点，顾正德还没有到。顾母开始埋怨：这个孩子，走到哪里去了？

李心莲拨打他的手机，不通，再拨，依然是：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，请你在拨打的手机号码前加拨……

强颜欢笑，李心莲对他的父母说，“电话打不通，可能他加班吧，咱们先吃。”

吃完饭，再收拾好，依旧没能拨通顾正德的电话，等到晚上九点半，还是没有拨通他的电话。

“叔叔阿姨，我不等他了，先回去了！”李心莲笑得很难看。

“也好，不早了，晚上回家注意安全！”顾家父母送她到大门，咛咛叮嘱。

回到家的时候，顾正德已经在家，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
怒火在心里燃烧，李心莲已忘记维持形象，“为什么电话打不通？为什么没去你父母家？”

顾正德浑然不在意地说，“手机没有电了，临时有事，所以没有去。”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做也不太好，他赶紧又说，“真的，你不信可以看，手机正在充电。”

李心莲冲进卧室，果然，手机插着插头，表示正在充电中。她拿起手机，一定要看看他做了些什么，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急，甚至打破了她一向注意的夫妻相处的大忌（缺乏信任感，察看对方手机，偷看聊天记录……）

通话记录：下午三点四十四分与长发飘飘通话一个小时四十八分钟。

短信记录：大哥，我已到广场，等你，想你的思儿。时间：五点四十分。

再也忍不住，李心莲把手机扔到茶几上。“顾----正----德！”

顾正德有些心虚地笑，“怎么了？”

“你与长发飘飘什么关系？要通话两个小时！”

“好久不见的朋友，我只是想关心她一下！”

“那个思儿又是谁？约好去你父母家，你却跑去见她？”

“是我的同学！”

“一个朋友，一个同学？你手机这电还停得真是时候！我不算什么，你父母也不算什么，在你心里，从来没有拿这个家当回事！”

“你这是什么了？你这个人怎么这样？两个相处要有各自的空间，我连安排自己时间的自由都没有吗？”

是，他没有自由！李心莲惨笑。看来这个临时的家都已成了他的桎梏！

顾正德接着又说，“你看我好友松，他的老婆从来不管他这样，都有各自的生活，两个人关系几十年都这样好！”

“是，那是你想要的生活，松和他的老婆都有各自的生活，都有各自的情人，互不干涉，原来那才是你想要的生活！”李心莲的脸变得惨白，忍不住吼出来。泪水开始止不住的掉下。

“你应该向她学学两个人应该怎么相处！”顾正德一边说，一边啃起苹果。

忍无可忍，李心莲哭出声，“既然你那样满意，你干嘛不叫她离婚了，嫁给你！还要我干什么！”

顾正德不再理她。埋头看电视。

胡乱擦去脸上的泪，满心的伤心无处可诉，背上挎包，李心莲黯然掩门离去。

顾正德没有理会，他知道，李心莲父母早亡，又没有别的兄弟姐妹，也没有房产，她能去到哪里？反正无处可去的她迟早还是会回来的。

夜色迷蒙。星星点点的路灯在夜光中散发出凄迷的味道。李心莲觉得有些冷。居住的小区位于城市的边缘。寸土寸金的城市，要买房子并不容易，现在居住的这套房子，还是顾正德单位修的集资房。他在一个国有控股公司工作，最基层的技术人员，这套一百平米的房子也是费透了心血才拿到的。

去哪里？还能去哪里？李心莲站在街头，不知何去何从。

缓缓向前走，清冷的夜变得光亮喧嚣，人影和着光影，很是热闹。原来，那是一个修在公路边上的网吧，鬼使神差的，李心莲走了进去。

QQ上，与长发飘飘吻别后，顾正德关上电脑，才发现李心莲还没有回来。看看钟，凌晨两点。

洗完澡，再打去电话。已关机。

会去哪里了呢？顾正德想着想着，就睡着了。

 

（三）

七点零五分，顾正德被闹钟吵醒，转头，身边空空地。咦，她还没有回来，会去哪里呢？想想她好象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。对于朋友，李心莲从来属于报喜不报忧，在他的印象里，还没有发生过她向任何人哭诉的事。

本来如此，就算最亲密的夫妻也应有自己的私密空间，互不干涉，何况他们还不是夫妻！自己做得多成功，李心莲就算在外面过夜，他也绝对不会横加指责。哪象她那样小气，不过聊天说话而已，还没有做什么，有什么可气的？

终是不太放心，八点半，顾正德打去电话，仍关机。

十点，顾正德终于打了单位电话。接电话的正是李心莲。

“你没事吧！”

“没事！”李心莲的声音淡淡的。

“那就好。”顾正德放下心，挂上电话。既然她人没事，那就好，不然真有什么意外，他也有道义上的责任，虽然与网友聊天没什么，但毕竟事情也是由他而起。

顾正德准时下班回家，途中，他买了一小箱苹果，水果，他一向最爱苹果。在他到家的时候，李心莲正在煮晚饭。

“老婆，这是我给你买的苹果。”他放下苹果，抱住李心莲，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两口。咦，今天她怎么看上去漂亮了几分？顾正德心里一动。

怀里的李心莲瑟缩了一下，又恢复了平静。

“老婆，咱们先亲热好不好？我都好久没有和你亲热了！”不等拒绝的话说出口，顾正德就一把抱起李心莲，将她扔到卧室里。上次与他亲热，还是在一个多月以前！

女人是很好哄的，尤其是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有感情的时候，那个男人要哄她是易如反掌的事。就这样，两个人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。那一夜她到底怎么过的？顾正德对她不闻不问，因为他根本不在意，她也乐得不提。

渐渐地，李心莲留连在电脑前的时间也多了起来，除了日常家务，对于顾正德，她端茶递水的时候也少了。初始，对于李心莲涉入自己书房空间的减少，他着实高兴。直至有一天，他渴得厉害，在手边摸了半天，才发现茶杯空空的，仔细回想，李心莲居然好些天都没有泡过茶了。

“心莲----”他高声叫。

没有人，往日，只要他一说话，再小声，李心莲也会跑过来，今天这是？？

找过去，李心莲正呆在次卧室里。除了书房，次卧室里还有一个小书房，平时都是李心莲在使用。

“心莲。”顾正德又叫。李心莲抖了一下，回头。电脑开着，她正在玩牌，顾正德看到她转头又重新出牌。

“什么事？”这次她并没有再回头。

“怎么没有泡茶？”

“你自己泡吧，饮水机开着。”

“哦。”总觉得李心莲有些不对劲，顾正德想着网络那头还在等着他的人，还是离开了。

终于，李心莲长长的吁了一口气。刚才在缩小的对话框里，还有着一段精彩的甜言密语，天幸，一边玩牌一边聊天，适时正值出牌，页面排盖了对话框，不然让顾正德看见了，就算他不在意，也不太好！

那些对话，还真让人脸红心跳。

“我想念你冰凉的肌肤，想念你迷蒙的眼神！”

“我想你，想得发疯！”

“为了见你一面，我什么都愿意！”

“喜欢你在我身下细碎的呻吟，喜欢你丰腴的身体！”

“每时每刻，我都想和你在一起。每天，我要做的只有两件事，呼吸和想你！”

……

那样的热情，让人目眩心动，比起顾正德的冷漠，电脑另端的话语更有吸引力得多。有过失败婚姻，正经历同居冷遇的寂寞女人，只要一丁点的星光都是可以灼热她的呀！李心莲的嘴角上扬，打开视频，笑意从心底漫延到眼底。